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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八爷(小说)

日期:2022-4-22(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八爷早上一起床,要用凉水漱口,洗脸,用手蘸上水捋几下头发,然后大声咳几声,声震屋瓦似的,目的在于告诉屋里的人该起床了,莫贪睡。八爷抽开木门栓,披一件外衣走了出去。一大早上哪儿?去魏寡妇那里吃一碗头汤面。八爷不是苏州人,却也懂得“面要头汤,浴要浑汤”的道理。因为他深知头汤面汤色最白,味道最鲜,如果去晚了,那就不是面汤,简直是洗脚水!

“寡妇门前是非多”,八爷总是寡妇店里第一位顾客,却没人说闲话。魏寡妇五年前就死了丈夫,只有这间小面馆和一个小儿子。魏寡妇煮面的手艺很不错,上得了台面,她家生意一直很好。来吃面的男人多,却只吃面不看人。魏寡妇长得矮,胖,黑,墩子一样。她的门前总是干干净净。一到晚上,关了店门,魏寡妇哄着小儿子睡着后,就一个人呆看窗外的街。晚上的魏寡妇心里很悲凉。

八爷小时候有个外号,叫王八。现在街上很多人都记不住了。八爷姓杨,家中有七个兄妹,他排行老八。他的父亲读过私塾,认识好些字,当初生下老大时便按照“仁义礼智信忠孝勇”的古训来选名字,父亲似乎能预言会有八个子女,到了八爷这里就算止了步。八爷全名杨勇,家人都叫杨八。

杨八杨八,嘴皮子说不溜的就成了王八。因此八爷很忌讳别人叫他杨八,谁要叫他就要揍谁。那时他揍人很干脆,说揍就揍,拳头有碗口大。就这样,年轻时街上人都叫他八哥(他那时一定不知道有一种鸟也叫八哥),老了时就尊称他为八爷了。

八爷有两个女儿。大女儿跟他一起住,屋子是间不大的院,却是老院子了。是八爷年轻时修的,到现在他有几个孙子都还住在这里。大女儿现在的丈夫以前结过婚,死了老婆,经人介绍娶了八爷的女儿,做了八爷的上门女婿。八爷之所以肯答应这门亲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人是公社里的干部。不过一条腿有些瘸,因为是条伤腿,这一点始终让八爷不满意。二女儿嫁到县城外的一个小镇,女婿是个赤脚医生。长得黑且胖,说话时老是瓮声瓮气,像是捏着鼻子说话。他们家是祖传的骨科郎中,从没挂过牌,都是背一个木药箱走街串巷去给人瞧病。八爷同意二女儿嫁过去的理由很充分,那行医看病是技术活,在这世上再穷也穷不了手艺人。何况还是个大夫!

八爷的老婆跟着二女儿住,夫妻俩一年也见不了几面,两人也落得清静。她恨八爷!就因为自己没给八爷生个儿子,挨了不少打骂,更不用说那些白眼。现在都老了,自己索性就跟着二女儿,每年只有过春节才陪着女儿回来。她很不情愿,可是女儿毕竟还是要看看爸爸的。

没过几年,二女婿闯出了名堂,有了自己的诊所,开始正儿八经地挂牌行医。二女婿姓王,诊所的名字就叫王氏中医骨科。这名字真响亮!八爷佩服自己的眼光,他没看错人。

八爷最疼二女婿,每回去二女儿家,都要给二女婿捎一瓶高粱酒。酒是街上烧酒坊出的,也是祖传手艺,绝对的正宗。对于大女婿,他心里就有些不舒服了。八爷想公社一定是因为大女婿的伤腿,才让他内退下来。回来后就在街上开一间杂货铺子,从此每天坐在铺子里。这样坐了好些年,腿上的伤越发严重,需要早晚上药,用纱布裹住,从他身边走过都能闻见一股子药膏味。他本人却发了福,脸圆了,肚子也大了,坐在那张藤条椅上像尊弥勒佛。那时候,县城二女婿已经成了全县骨科名医了!八爷有时真想痛痛快快骂一回,好在大女婿每月都领退休金。

八爷还是不正眼瞧。

八爷年轻时是一家私营石灰厂的经理。他每天都拎着一只黑色人造革的皮包,去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就是一间用木板做的棚子,窗户正对着石灰窑。往外看去全是一片白。工人戴着帽子口罩,推着推车进窑洞,从洞里出来时就是一个雪人。窑洞上竖着根大烟囱,浓烟棉花状,层层叠叠滚向天上。如果是雨天,会下一场石灰雨。这里的水全都难以入口,涩而苦,在锅里煮开后,锅底都会沉下一层灰垢。这里的工人和附近的人,得病者居多,又以结石病居首。八爷在这里干了十多年却没灾没病,八爷在那时真挣了钱。

有钱后的八爷很有些得意,他抽烟,抽好烟;喝酒,喝至少八块钱的酒。去街上下馆子,专去窦老三的饭馆。大肉丸子,爆炒肥肠,油拌香嘴,豆瓣烘肘,油焖大虾,最绝的就是窦老三砂锅里炖的狗肉,烂,软,香!要是有人叫声“八哥”,他就赏一杯酒,请那人一同吃肉。八爷舍得花钱,他爱热闹。有看不顺的人,要收拾八爷,不等近身,八爷早抡起一条凳子横劈过去。其他人如被浪猛打,全往后退。那时的八爷像条好汉。

八爷的名声很早就竖起了,一直到现在。

八爷在外面,别人都对他敬而远之。在家里,大家也很怕他。八爷现在七十多岁了,须发尽白,已经有了重孙。是四世同堂。吃饭时有三桌,碗筷摆上,菜盘子放好。八爷没来,谁也不敢动筷子。小孩子饿了,用筷子敲碗沿,必被大人呵斥。八爷来了也不敢动筷子,因为八爷要在饭前数落这些晚辈。

“怎么,听说二娃子不想去跑运输了?那他会做些什么?乡下的土倒是荒了几年,草都有房梁高,吃完饭去柴房拿锄头,明天去耕地!”

啪!全家人的肩膀都抖了一下。是八爷呷了口酒,放了酒杯。

二娃子是他的孙子,现在就坐在这里。八爷却不说“你”,而用个“他”。八爷喜欢这样训话,好像当事人不在眼前。这样子说话更有威严。

其实八爷不用说话就很威严了。八爷的样子就长得不怒自威。八爷高,瘦,可是筋骨很硬道。一把山羊胡,顶尖上翘。眉毛也花白了,却很粗。脸上如同抹了酱,在灯光下显得暗。一双眼睛像刀子,笑起来都叫人心惊。

八爷也有慈爱的一面,他高兴时会给重孙们糖吃。八爷住的那间屋子很小,床,柜子,桌子和凳子全是黑漆。靠床头这面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寿仙白鹤。两旁是条幅,写着“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那字写得又大又黑,重孙们看不懂也不喜欢。他们只爱画上面寿仙老人手里的那只仙桃,又大又红,很讨喜。于是个个都用黑手去摸,把红寿桃摸成了煤球。八爷看见了居然不生气,只说:“诶诶,摸不得,摸不得,摸坏了寿仙老人要折你们的寿哟。”说最后一个字时,八爷还把嘴巴翘起了。重孙们不懂什么叫折寿,只觉得好笑。柜子旁有一只大缸,以前是盛米的,现在里面放的都是包装好的糖。糖是过节时儿孙们送的,八爷不爱吃甜的,就把这些糖全放在缸里。他从缸里拿出糖,倒在桌上,然后数数,他要平均分出去。重孙们拿了糖,叽叽喳喳全涌了出去,送进来一片“老祖父真好”。

八爷不养狗,却养了一只猫。猫和狗是死敌,是不是因为这个才不养狗的?重孙们不知道。有一只猫也不错,麻灰色的猫,走路像是踩着云,没声没响。它总是盘在米缸的盖子上,不让人靠近,除非八爷来了。它是一只守财猫。平时休想抓住它,它会跳梁上瓦。有时会呲牙嘶叫,全身的毛似乎都竖起,然后用爪子挠人,样子很凶猛,真不愧是八爷养的猫。只要八爷一来,猫就温顺了,重孙们可以摸它,甚至把它的耳朵从里到外翻过来,如同折纸。它的样子会变得很好笑。

后来猫死了,是吃了老鼠,老鼠却吃了药。八爷伤心了一段时间。

这条街叫长街,两边都是商铺,一律用木条板做门,门板上用毛笔写上数字。每天早上取下木板,依次顺着数靠在墙上。晚上打烊,再依次倒着数将木条插入榫槽里。年深日久,这些木条板都乌黑润泽如同上了漆。长街上的商铺不多,可是很齐全。做裁缝的,打铁的,开茶馆的,做饭店的,照相的,买日用杂货的,剃头的,卖糖果的等等,要是数数,也有那么十来家。八爷爱逛长街,年轻时和现在。

八爷在魏寡妇那里吃了碗头汤面,才觉得一天开了头。他背手慢慢踱步,来到了茶馆。

茶馆是秦麻子的。叫他秦麻子却并非长了个麻饼脸,而是因为他的嘴巴左下角有一颗黑痣,胡豆粒般大小,上面很不体面地冒出几根黑毛。于是他就被叫成秦麻子。真名呢?忘了。秦麻子曾是石灰厂的工人,那时与八爷是深交。这其中有缘由。

那年石灰厂开山石,放了雷管,炸开的石块飞溅。以往都在安全范围内,那次却有一块石头越了界朝八爷飞来,是秦麻子把八爷推开,八爷的命是秦麻子给的。当时八爷双腿一软跌在地上,脸上白如薄纸。秦麻子去挽八爷,却像挽了一滩烂泥。八爷许久才回过神,立即一把抱住秦麻子:“兄弟,你是我兄弟呀!”现在秦麻子也老了。

八爷每次只喝老鹰茶,秦麻子早为八爷备好,还是有虫沙的,这样的老鹰茶最清凉,最解暑。秦麻子搞不懂八爷不喝绿茶,不喝龙井,不喝铁观音,也没什么明前明后的讲究,却单单只喝最低贱的老鹰茶。八爷说:“兄弟,你不懂,好东西都不起眼。”老鹰茶属于樟科的木本植物,我们那一带的人都爱喝。

他们并不只是喝茶,还要吃。秦麻子备好的吃食总有炒胡豆,炒葵花籽和盐煎豌豆。如果是冬天,一定会有酱豆腐、蒸米糕和红薯干。八爷喜欢这些零嘴。

八爷爱对秦麻子说以前的事。以前他当经理,在各种条子上签“同意”;去看工人烧制石灰,工人停下手里的活向他打声招呼;逢年过节工人家属多多少少总会拎着点什么来登门。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事情,这样的回忆。秦麻子听着,歪着脑袋看八爷,两只眼眯成缝。

秦麻子说:“怎么,八爷还没威风够?”

八爷说:“能够吗?谁不想一辈子风光。”

秦麻子说:“我的八爷嘞,好!”

八爷说:“就你麻子敢对我说这话,不过,我喜欢!”

长街上的人多了,陆陆续续有人来茶馆。他们喝茶,谈天,打长牌。当然也抽烟,抽纸烟的,抽旱烟的。茶馆开始热闹起来,空气有些浑浊了。

两个老人就在茶馆里坐了一天。

有一次八爷对秦麻子说:“麻子,我想回乡下。”

秦麻子说:“乡下有什么,屋子怕也要塌了。”

可是八爷还是回了乡下,衣物用品打成包裹。八爷真是要住回乡下了。家里人不敢劝,小女儿听说后,专程从县城赶回,要劝阻父亲。

“我心已定,不要劝!”

二女儿真的就不劝了。

可是八爷为什么要回乡下,谁也说不出。

乡下的房子没有塌,整理出来可以住人。八爷将房前屋后的荒地垦出,种了菜。那个鱼塘已经干涸,八爷找人从河里引水过来,鱼塘又活了。八爷喂了许多鱼苗,草鱼鲢鱼鲤鱼鲫鱼乌鱼,他似乎看到明年的鱼儿格外肥美。在院子里八爷做了一个鸡埘,材料是竹子,竹子来于后山的竹林。鸡埘做成双层,上层养鸡,下层接着鸡粪,可以做肥料。鸡埘还有一道门,栅栏形状,很精致。八爷还未忘记自己的手艺。

他用一块荒地来种果树。桃树,李树,樱桃,柚子,柑橘,种了一大片。等到开花时,这块地上白白红红的,会有一点诗意。

忙完这一切,八爷已来乡下一个月了。这段时间八爷没有空暇,事情一个接着一个,可是不觉得累。忙完后就看山看水看云,他知道中国有个陶潜,现在这个八爷觉得自己很像他。“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为什么自己明白的这么晚呢?

八爷走后这段时间,家里人觉得不自在。八爷在时他们感到有些压抑,八爷似乎是一片阴云。可是八爷真走了,却感到了一种空,饭桌上那个首位就是空着的。大女婿去坐吗?尽管他的年龄可以坐,可是那毕竟是属于八爷的。重孙们倒是觉得欢快,饭菜端上桌就可以动筷子,也可以吃吃闹闹,吃完后还能去外面空地上疯跑。他们也会想这位老祖宗,因为老祖宗的屋子锁上了,不知道何时才能吃到米缸里的糖。

二女儿在一个春天生产,是第二胎,这次是儿子。八爷又有一个孙子了。一直住在乡下的八爷决定去县城看看,他买了几斤红糖,拎着两只水果罐头,还有一包自己晒好的红薯干。

八爷是见过世面的,县城来过无数次。可是他看到人来车往心里有些害怕,他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在他一个人住的时候,他的心变了很多。心境平淡得如水。现在他觉得一切都很混乱,嘈杂。

于是八爷被车撞了。

其实在八爷决定来县城的前两天,他便遇到一些怪事。比如他总在清晨时看到墙上挂的那只簸箕变成一面盾,揉揉眼,又变回了簸箕。盾与刀剑有关,是否暗示近期自己有血光之灾呢?怪力乱神从都不怕的八爷心里有些怯。

原来一切早有定数。

八爷伤在头部,在县里的大医院做手术,要把一块头盖骨取下。家里人问医生,医生说:“希望不大,准备后事”。

八爷要出院,他不能死在外面。救护车又把八爷送回去,刚到长街,八爷把手抬得高高,指着一个方向,嘴里“噗噗噗”的喘粗气。八爷已不能说话了。大女儿懂了意思,八爷是要回乡下。

五天后,八爷死在乡下。他不知道自己种的果树都开了花,白的白,红的红,意境像是一首唐诗。

八爷下葬后,两个女儿考虑是否将消息告诉母亲。她们一直瞒着,怕母亲伤心,尽管她们都知道母亲也许不会。

二女儿说:“爸爸走了,昨天下的葬。”说完,她舒了口气。

母亲听了,愣一下,说:“哦,怎么死的?”

“爸爸来看我,路上车祸。”

“好,我知道了。”

母亲再没说一个字。

家里人打开八爷生前的屋子,仔仔细细整理起八爷的遗物。他们在床下找到一只木箱,打开后里面是些银元。好的,碎的都有,白花花如同洒了月光。花点时间清理出来,发现银元有三类:大清银币,上面印着宣统三年;北洋造光绪元宝和中华民国三年的袁大头。这些银元的真假没人过问,他们好奇的是八爷居然有一整箱子!

以后,来魏寡妇的面馆吃头汤面的人不是八爷了,而是秦麻子。秦麻子呼哧呼哧把面吃完,抹了嘴,说:“果然好吃,怪不得八爷总是第一个。”

吃完后他回到自己的茶馆,泡上茶,茶是老鹰茶,杯子是两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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