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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味】清水挂面(短篇小说)

日期:2022-4-16(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每年腊月二十左右,黄泥湾的家家户户都开始忙年。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极左路线横行,农民一年到头得不到休息,冬天,田地没有活儿了,就集体到水库工地去磨洋工。这样以来,大家只好在放工以后,利用夜晚忙年。无非是打豆腐、打糍粑、炸丸子,在夜晚一样完成。可是,牵挂面必须有充足的阳光照射,不然挂面干不了,这就不得不在大白天进行了。

牵挂面是个手艺活,不是人人都能做的。村人把制作挂面叫做牵挂面,这一个“牵”字正是制作挂面最为关键的一道工序,高度浓缩了这项手艺的特点。在此我不得不佩服乡村语言的魅力,它远比坐在书斋里苦思冥想出来的东西要来得精采得多。

村人只把木匠、蔑匠、石匠、瓦匠叫做手艺人,并不把牵挂面的人叫做手艺人。但是,你不能不承受我父亲有许多好手艺。在黄泥湾,家家都会打豆腐,但都让我爹去点石膏。石膏点大了,豆腐像石板一样硬,切起来像切年糕一样吃力,拈起来打狗,可以砸碎狗的脑袋;石膏点小了,豆腐又成不了,热气散尽了,还是满满一匣子豆腐脑。经我爹点出来的豆腐,滑嫩爽口。家家也都会炸油条,但和面的时候兑多少明矾,又是一门学问,也得我爹去指点。明矾搁大了,油条苦涩,猪都不吃,明矾搁小了,那就不是炸油条,应该叫做炸面棍吧。我爹炸出来的油条,粗大香脆。我爹还会酿米酒晒面酱做粉条榨菜油,反正只要有人会的玩艺,我爹准会,而且手艺往往是最好的。

我爹最拿手的还是牵挂面。我爹牵的挂面又细又筋道,堪称黄泥湾一绝。长大以后,我走出黄泥湾,吃过潢川贡面和许多地方的龙须面,都觉得不过尔尔,和我爹亲手牵的挂面相比,还要差出一大截子。我爹牵的挂面可能不像那些名牌面条一样细若发丝,但入水之后不粘锅,经煮耐泡,下出的面汤是汤面是面,汤清面韧。我们村的人串亲戚、送粥米,都送我爹牵的挂面,送去之后还不忘叮嘱一句,这是俺村姜立周的手艺。姜立周就是我爹。亲戚们得到这种挂面,不到逢年过节,是绝对舍不得拿出来享用的。

牵挂面必须天气好。那时候,农村连收音机都没有,虽然家家户户都安装了纸做的小广播,可以听到大队播音室的声音,但是那时断时续时强时弱含浑不清的政治口号和最高指示没人爱听,我爹想听的天气预报基本没有。我爹要了解第二天的天气,必须自己夜观天象。有月亮的夜晚,我爹看月亮。月亮长毛,大水滔滔;月亮烤火,日晒难躲。上半夜没有月亮的夜晚,我爹看星星。天上星稠,地上水流;天上星稀,晒死母鸡。星星看不太分明,我爹看流云。云绞云,大雨淋;云飞高,晒断腰。另外,我爹还通过日常生活现象判断第二天的天气。水缸出汗,鲤鱼跳塘,蚂蚁搬家,燕子低飞,一场大雨跑不了。

看过了天气,确信第二天是大晴天,我爹就会和面,准备第二天牵挂面。当然,我爹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有一次,三奶奶让我爹帮她牵六十斤面的挂面,我爹明明看见天上月朗星稀,连一个云彩渣儿也没有,就将面和上了。谁知第二天一大早,却降下一场雪来,挂面牵不成了。我娘只好将六十斤面都炕成馍馍,几乎炕了一夜,第二天上工的时候她有气无力,呵欠连天。我娘炕出一大盆馍馍,我一家人吃了许多天。等天晴了,我爹称了自己家的六十斤面,牵了挂面,给三奶奶送去。那一年,我家没有面再牵挂面了,我没吃上挂面。我吃挂面馍馍把胃都快吃坏了,一吃就泛酸。

牵挂面的活儿非常辛苦。第二天要牵挂面了,我爹晚饭后吸两袋烟,就开始和面。和着面,我爹头上脖子里敞开的破棉袄里都会冒出白茫茫的热气,鼻子尖上缀满亮晶晶的汗珠。我知道,我爹的汗水肯定也和进面团里面去了。当然,吃面的时候,面又香又咸,也分不清那香味那咸味来自我爹的汗水还是来自油盐。面和好了,蒙上一块湿布,盖上簸箕,让面醒半夜。下半夜,我爹早早起床,净净手脸,开始盘挂面。我爹用一个盘子将面连绵不断地切开,切成婴儿胳膊粗细,蘸上油,盘在另一个大盆里。面团像一条长长的大蛇盘绕着。天蒙蒙的时候,我爹开始缠挂面了。一水桶干净的挂面筷子放在我爹腿边,每一根都比吃饭用的普通筷子长一倍,水竹制作,成人小指粗细,打磨得无比光滑。我爹跨坐在一条特制的大板凳上,板凳前端竖一块木板,木板上有两个小小的圆洞,装面的大盆放在我爹的另一端。我爹先挑一长一短两根挂面筷子,插在木板上的圆洞里,再抓起粗长的面团,搓麻绳一样搓面团,搓成食指粗细,将搓细的面条交叉地缠在挂面筷子上,缠满了,就取下来,悬在特制的挂面箱里。挂面箱的上沿正好可以卡住那根长些的挂面筷子。天大亮的时候,一盆面团才可以缠完。我爹坐久了,脚趾头像狗咬一般地疼,他的手老抓着冰凉的面团,冻得指头都不会弯了。我生个火炉,放在我爹的脚边,让他烘烘手脚。送了火炉,我就站在我爹的身边,出神地看他干活。我爹知道我心里想啥。站久了,我爹就揪下拳头大一团面,递给我,骂道,妈的,给。我拿着面,一溜烟儿跑到厨屋。我娘正在煮早饭,锅灶里火光明晃晃的。我将带着火炭的热灶灰扒开一个坑,放进面团,不一会儿就烧出满屋的喷香。

村里有一块场院,北边和西边都有房子,拦着北风西风,却可以让阳光长驱直入,从早照到晚,是理想的牵挂面的场所。场院的东西两边,各树一根一人多高的木柱,木柱上下两端,绑上挂面条。村人把那两根长长的厚厚的布满圆孔的木片叫做挂面条。太阳出来了,就可以往外出挂面了。我爹将缠好的面条起出来,长的一端插在上边的挂面条上,一批插了七八挂,开始牵挂面。他双手握住悬挂在下面的那根稍短的挂面筷子,一下一下轻柔地往下拽,面条便晃晃悠悠跳舞一般在空中跳荡,渐渐地变细变长。这一批牵过了,他又搬出下一批。待重新挂上的这一批牵长一些,他还得去牵上一批。我爹的劳动看似简单雷同,周而复始,实际上却需要技巧。劲使大了,面条会断,力气不够,面条不变。一挂面需要三五次牵引,才能够细若发丝,等到将挂面筷子插进下边那根挂面条,这挂面才算牵好了。只待阳光晒干,傍晚时分取下来,切成两截,用染了红色绿色的皮纸扎好,就成了一把挂面了。

三奶奶每年都让我爹替她牵挂面。她喜欢吃挂面,尤其喜欢吃我爹牵的挂面。没有吃到我爹牵的挂面,三奶奶就感到这一年白白过去了,过得非常不值得。三奶奶平时根本舍不得动用家里的小麦,总是攒到腊月,打出细细的白面,让我爹替她牵挂面。三奶奶七十八岁了,身体不好,一到冬天就咳嗽不停。冬天是三奶奶生命的坎,迈过去一次就多活一年。又一个冬天过去了,三奶奶既感侥幸,又感痛苦,长长叹息一声,叹息一声之后就说,不知道下年还能不能吃上姜立周牵的挂面。

三奶奶拄着拐棍来了。冬天,三奶奶一般不出门,她一出门,准有天大的事儿。三奶奶能有什么大事儿呢?无非是让我爹牵挂面。

我爹扶着三奶奶,在我们家火笼旁边坐下。三奶奶烘着手,问我爹,明儿天好吧?

我爹说,三娘,恐怕不行,现在都上水库工地,没有工夫啊。

三奶奶说,不行也得行。

我不参加生产劳动,怕大队批斗我。我爹感到非常为难。

我爹是黄泥湾的另类公民,属于地富反坏右中的反吧,他曾经在反革命阵营里,和革命势力对抗过。他年轻的时候被国民党部队拉了壮丁,从大别山区一直往南,经湖北、湖南,到达江西。我爹在江西的一个什么地方当兵。解放战争时期,他们部队被林彪的四野摧枯拉朽一般击溃了。他主动缴枪,做了俘虏,由于思乡心切,没有参加解放军,流落还乡了。他因为有历史问题,贫下中农的女儿谁嫁他?弯刀对着瓢切菜,他只好娶了地主的遗孤我娘。我们家就成了双料的阶级敌人,一有风吹草动,我爹就首当其充,成了接受批斗的活靶子。

三奶奶沉默了。那几年冬天,全村老少齐上阵,集中精力修水库,不是病到起不了床,都不允许缺勤的。三奶奶好几年都没吃上我爹牵的挂面了。三奶奶自己感到不吃不行了,她恐怕熬不过那个冬天了。她馋我爹牵的挂面,她不想死前馋嘴的愿望得不到满足,她只想吃一碗我爹牵的热汤汤的挂面。一碗清水挂面,兑几片嫩绿的菜叶,撒上葱花,拌上辣椒油,红红的油珠漂浮在细白的面条和碧绿的菜叶上,看一眼心旷神怡,嗅一下口鼻留香,吃一口通体舒泰。三奶奶想,怎么也得吃了这一口再死吧。

三奶奶叹了一口气。三奶奶说,我豁出这张老脸了。

我爹明白,三奶奶这是要去求人了。她求的不是别人,是黄泥湾大队革委会主任刘召英。三奶奶是有恩于刘召英的。抗日战争时期,日军围攻武汉,一个军团沿大别山北麓往南推进。村人三五成群跑反,藏进深山老林,躲避日本人的屠杀。一天傍晚,突然一支日本军队真的途经黄泥湾,过鄂豫两省交界的小界岭直扑湖北麻城。许多乡亲躲在一条山沟里,头顶上响着日本人杂沓的脚步声,日本人踢起的沙土顺着树棵草丛的缝隙扑簌簌地往人们身上滚落。大家连大气都不敢出,万一暴露目标,将全部葬身沟底。那时,刘召英还不满周岁,她娘为了安抚她,一直将奶头塞在她嘴里。她娘没有多少奶水,她裹了好一会儿吃不到奶,一个劲儿地往外吐奶头。她娘紧紧抱着她的头,不让她吐出来。她的小脸憋成了一只紫茄子。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三奶奶一手捂住她的口鼻,一手把她抱了过去,解开自己的怀,将奶头塞进她的小嘴里。刘召英正准备啼哭,吮到奶水,出几口长气,就没有哭。日本人走远了,三奶奶和刘召英的娘都晕倒了,吃饱喝足了的刘召英放声大哭起来。

刘召英的小命活在三奶奶手上,她认三奶奶做干娘。两家人一直亲密地走动。刘召英的娘死了,她就把三奶奶当成亲娘一样看待。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刘召英在公社革委会主任姜文忠的鼓励下,振臂一呼,夺了老支书的权。后来传出许多消息,说刘召英和姜文忠混到一张床上去了。这样的事情,刘召英的丈夫都睁只眼儿闭只眼儿,他自己因为老婆的能耐,到大队小学做了我们的老师。可是,三奶奶眼睛里揉不得砂子。刘召英再上门,被三奶奶拒之门外。三奶奶冷冷地对她说,你往后少踏我的门槛,我经受不起。三奶奶的话语比一记耳光更加清脆火辣,刘召英闹了个大红脸,灰溜溜地走了。

好几年了,三奶奶没有搭理过干女儿刘召英了,为了一口吃的,她真豁得出去。三奶奶可真是老了,返老还童了,要是年轻的时候,就她那天火一样的暴脾气,宁愿饿死,也不愿低头。

连续好几天都是好天气。不到天黑,三奶奶的挂面就干透了。我爹把扎好的挂面一把把放好,要给三奶奶送去,三奶奶不让。

三奶奶说,你家也有好几年没有吃成挂面了,今儿算你家的,明儿再给我牵一天。

那行吗?我爹迟疑地问。

怎么不行?我只说让你帮忙牵挂面,也没有说牵几天。三奶奶胸有成竹地说。

那当然好。我爹喜不自禁。

有啥事儿我顶着。三奶奶说。

我爹说,三娘,你先拿几把回去吃吧,先解解馋。

三奶奶不同意。三奶奶说,你算了吧,你老婆孩娃一大堆,这点儿挂面还不够她们娘儿几个吃的,我不占你的便宜。

哎呀,你明天再还我几把不行吗?

不行,自己的东西吃起来才香。

这本来不就是你自己的吗?

可我已经转让给你了,就是你家的了。

什么你家我家的,俺和你不就一家吗?俺不就是没吃过你的奶嘛,和你自己的孩娃有啥差别?

那也不行。

三奶奶拄着拐杖一步一顿地走了。

晚上,我娘放工回来,看见了簸箕上堆满的挂面,迷惑不解。她问我爹,你咋不给三娘送过去?我爹解释过了,我娘高兴得眉开眼笑。我娘马上到厨屋烧水,去下挂面。挂面下锅以后,幽幽的香气飘散在整个村庄。

吃面的时候,我娘说,三娘真是倔,她今儿没吃成。

我爹说,没啥,明天就给她牵嘛。

要不是三娘好心,俺家今年又吃不上挂面了。

是啊,都好几年没有牵了。

我爹和我娘正说着话,忽然听见后檐沟里扑通一声响。他们交换一下眼色,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什么声音?我爹故意问。

大概是野猫扒墙头吧。我娘装糊涂。

他们的话是说给屋后的人听的。他们赶紧从窗户缝里往外看,看到听墙脚的那个人的背影。

那个人是我的出了五服的堂哥,他和我爹的年龄差不多。他的媳妇儿以前许配给我爹了,因为我爹在外当兵生死茫茫,才嫁给了他。他老怀疑我爹和他的媳妇儿有一腿,对我爹恨之入骨。关于我爹和我堂嫂是否越轨的故事,我会在另一篇小说里讲述。在此我无可奉告。我堂哥根正苗红,因为监督检举我爹以及村人有功,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他全家以他是党员傲视全村。村人动辄得咎,动不动在大队大会上遭到批评,这都是他的功劳。我爹在大队会议上上台亮相受批斗俨然是家常便饭,也可见我堂哥工作的勤劳。村人为了避祸,在他面前统统噤若寒蝉三缄其口。他这个大文盲,连自己的姓名都写不囫囵,根本不懂共产党的宗旨,更不会知道《共产党宣言》的要义。他可能以为听别人的墙脚添油加醋信口雌黄地诬告别人就是他对党最大的忠诚了吧。我堂兄在我们村可以说是众叛亲离。他后来病死的时候,差一点儿连替他抬棺材的八大脚都凑不齐。要不是他儿子到处磕头求情,恐怕他只好烂在家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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